素還真才被拖進門就見著兩個偌大的衣架,樣式同昨夜在朱雀雲丹那見到的一模一樣,在房中等候許久的崎路人,迫不及待拉著慕少艾一起掀開了防塵布幔——
半個時辰後,眾人圍在已著裝完畢的葉小釵身旁讚道:「瞧瞧這身雪色雲錦,襯得我們葉街使真是俊逸非凡!」
「唉呀呀還有這銀絲軟甲,防身保命又帥氣!」
「釵頭鳳公主也算是有心了,這衣衫鞋襪無一不是按著小釵的身型去縫製的,奈何明月照溝渠啊……」
「一線生此言差矣,該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。」
葉小釵面無表情任大夥擺弄著,最後忍不住朝屏風那發出一聲長嘆。
眾人目光一致,期待地往屏風方向望去,待了半晌仍是沒有動靜後,崎路人嘖了聲嚷嚷起來:「素姑娘你是換好沒有?」
「你才姑娘!再吵換你穿。」
素還真老大不情願提著衣裙下擺出來吼道:「釵頭鳳是瘋了嗎?再怎麼想配成對,選跟那件重瓣桃花同材質色系給男子製衣也太荒謬!」
眾人表情各異,看著身著一襲桃華繡花罩衫、緋衣白裳再綴以淺紅輕紗的素還真,終是忍俊不住笑成一片!
「這粉色、粉色嬌豔,襯得我們素姑娘真是人比花嬌……唉唷我不行!老人家我真不行了!哈哈哈哈——」
「繡花就算了!那色系跟紗是鬧哪樣?素還真你換個髮型跟裝飾,同小釵站在一塊,說不定貴人會認為你倆才是一對!此亦不失為破局之法,甚妙啊、甚妙!」
眼看那人隱隱有著怒火燒盡九重天的前兆,一線生連忙出來打圓場安撫,「素還真別聽他們胡說!我們人長得俊穿什麼都好看,你連大紅吉服都穿得,沒什麼比那更難了,對吧?」
「嗯。」葉小釵連忙應和,一想到這襲桃花衫原是要穿在自己身上便頓感後怕!
素還真深吸了口氣,忿忿拔掉衣服上礙眼的重瓣桃花,忍不住懷疑起這衣裳背後說不定摻有武皇授意?試想哪個堂堂七尺男兒會穿著一襲桃花緋紗出席皇家宴會?此事還藉由釵頭鳳之手進行真是好惡毒的算計!
做好心理建設後,素還真重整態勢華麗地轉了個圈朝眾人問道:「聽聞往昔春日宴,探花使皆由血吻國舅一枝獨秀拔得頭籌,如今我亦一身緋衣,比之如何?」
「兄弟我堵上全部身家壓你贏!」
「呼呼,血吻蝶再怎麼豔冠群芳看久了也是會膩的,正好讓那群貴人們開開眼界!」
看著已然進入「上天下地唯我最美」自我催眠模式的素還真,一線生長長嘆了口氣衷心建議:「是是是——我們玉面侍郎最美最好看!只是既然要同血吻蝶一較高下,行事作風就該有所區別,沒事轉圈什麼的我看就先不要了吧?」
「知道了,素某自會斟酌。」已自暴自棄打定主意要做春日宴第一美的素還真,開始對著髮冠配飾挑三揀四起來,「這冠上的紅寶石這麼大顆也太俗艷了!一線生,素某有沒有能配這身衣裳的簪飾?」
「你原有的簪都太素雅,怕是撐不起這身華麗的衣裳,這冠雖然看著俗了點,但至少色系是配的……」
「素某不要!素某不將就,真找不到屆時頂多繫個紅繩輕紗我就去了。」
「這成何體統?」
「血吻蝶還散髮簪花過呢,也沒人敢說他不成體統。」
「人家是國舅!」
「哼,我還是被天家賜婚的侍郎呢。」
「得,你就真這麼打扮去參加春日宴,我保證下期刊載的《禍世妖蓮亂寰宇》裡那妖蓮花就這麼穿!」
「那正好,吏部那群毀謗上官罪證確鑿,素某參死他們!」
「欸欸欸,好了好了,侍郎大人消消氣,先喝藥。」眼看素還真氣上頭開始胡言亂語起來,慕少艾連忙端起已涼的湯藥遞過去。
「我們知道你委屈,這不都是為了完成任務、解救兄弟於水火嗎?你穿還能穿出別樣風情來,真要小釵穿這件就真成笑話了。」
「那你們方才還笑話素某?」
「我道歉!」
「我也是。」
「晚上給你加菜,這幾日也幫你留意配衣裳的新冠飾如何?」
「啊!」
仰頭乾完整碗藥被苦得稍稍恢復理智的素還真癟著嘴點點頭,這事就算徹底翻篇了。
一線生著手開始幫他改製衣裳、葉小釵跟崎路人出門幫忙尋冠跟打點配飾,剩下慕少艾同他進行新一輪的試藥。
「雖然研製了不少克制迷香的藥品,但你此回進宮還是離寒貴妃跟血吻蝶遠些,應急的藥帕跟藥針我都備了雙份,晚點也會教葉小釵如何施用,他的體質沒你能抗毒,還是要多仔細些。」
「你再備些上回裝病的湯藥吧?讓小釵進宮這事我是越想越不妥,如今還添了蕭姑娘可能也出席的變數……」
慕少艾聞言珀色的雙眸微暗,斟酌了會終是開口嘆道:「唉,如今想來其實朱姑娘說得也沒錯,有些事該來的避不過,你們有想過用蕭姑娘和小釵間的關係破局嗎?」
「牽扯到蕭姑娘小釵不會同意的。」
「但如果她本就是此局的一部份呢?」
素還真沒開口,靜靜等著慕少艾繼續說下去。
「崎路跟我說過,蕭姑娘進京的時間點太過巧妙……而且看朱姑娘對此事了解的程度,恐怕與天蝶盟那也脫不了關係。」
「少艾你啊……看事情還是如此一針見血。」
「你其實也勘得破,只是礙於情分罷了。」
「我和崎路都欠少爺人情,遇上蕭姑娘總是希望能周全幾分是幾分……」
「一味的選擇周全與迴避這局便永遠難解,也許……我是說也許,蕭姑娘也是藉此想破了她與小釵這局,求個徹底的解脫。」
「知道了,我會再同小釵討論的。」
素還真起身開窗透氣,然後怔怔望著院子裡新抽芽的桃花。
「這一年年的日子過得可真快啊……」
昔年折枝為劍罵罵咧咧朝他攻來的意氣少年如今只剩黃土一抔,轉眼又將春至,那人放不下的執念與遺憾,他與崎路是否終能替他圓滿?
「素還真!」
正惆悵時一線生自耳房快步走出,他望著對方高舉的信鴿腳下燈籠紋樣的信管急急迎上,彷彿看到了消融僵局的一線生機——
自那日後一切事情都上了軌道井然有序的運行起來,今夜朱雀雲丹進宮歸來,除卻最新情報之外還帶了份意想不到的「禮物」。
「此乃來自寒貴妃娘娘親賜的面藥與口脂。」
「臘日賜藥本就尋常,這是特別交代要給我的?」
朱雀雲丹搖搖頭示意他將口脂打開,素還真旋開玉盒一股淡淡的異香散出,他神色微變方想用手沾取卻被止下。
「有毒。」朱雀雲丹笑得燦若春華卻掩不住話語裡的冰涼,「貴妃此舉意味著,若侍郎還想與我扮作恩愛夫妻,就必須付出點代價。」
「真噁心。」素還真跟著笑開,眼底卻燃著憤怒的烈焰,目光炯炯看向朱雀雲丹。
「她是覺得我侍郎邸無人能識毒物?還是覺得即便我已有所察卻不敢動妳?」
「侍郎現在能辨識得出是因拿到了口脂直接察視,倘若塗抹在唇上再佐以人體的溫度和其他香料與藥物,便不是這麼輕易能發現了……」
朱雀雲丹取回玉盒旋上,自素還真對面入座後一如既往舀水煮茶,語調中聽不出悲喜,似是在論他人事般續道:「至於朱雀雲丹的價值,不過在有貴人的憐惜和才名與皮相尚可堪用。春日宴後,捨與不捨其實都沒太大差別……侍郎自己斟酌吧!」
「這算姑娘的投名狀嗎?」他接過她敬來的茶水卻遲遲沒有入口,朱雀雲丹今晚的每一個舉措都沒有絲毫破綻,他看不透她的心緒也勘不破自己此刻湧起的憤怒與煩悶,尤其在聽見那人柔聲應了句「不算」。
朱雀雲丹給自己也沏了杯茶,邊暖著手邊品嗅茶香,然後慢條斯理地回答:「充其量算是我個人對與侍郎合作的一點小小誠意,既選擇扮作恩愛眷侶,相應的坦誠還是該有的,侍郎如果還願意維持這份關係,便幫忙勻一半口脂過去吧?」
「一半就夠了嗎?我需要中毒多深才合理?」
朱雀雲丹怔怔地望著素還真朝她伸出的手,猶疑了半晌才把玉盒放置在對方掌心。
「離春日宴還有一個多月,毒不需深,只要在靠近貴妃時能引發些許異樣就夠了……藥師精通醫理,有了這口脂想必能試出相應的藥物反應,侍郎也不必親身涉險。」
「那妳呢?」
「什麼?」
「不要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,備好投名狀剩下的我自會替妳周旋。」
朱雀雲丹定定凝視著他,微微彎起唇角反問:「侍郎為何覺得我會有投名狀?」
素還真仰頭飲盡已涼的茶水,重重放下杯盞沒好氣地說道:「四神血案還沒完呢!還有妳刻意引素某去調查的那些事,不都是在為自己的投名狀鋪路嗎?」
「難得侍郎今夜如此直白。」
「我是看妳狀況不對,這才懶得兜圈子。」
「狀況不對?朱雀雲丹自認今日行止未有差池,還請侍郎指教。」
看著朱雀雲丹這模樣,素還真心中的煩躁累積到最高點,氣到笑出聲來:「人非草木,焉能無情?就算是顆棋子,測試也好、捨棄也罷,多的是其他辦法,寒月瑤卻偏偏選了最噁心的一種……妳看似無所謂,不過是在自暴自棄罷了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素還真驀然站起,欺身將她困在兩臂之間,他們貼得是那樣近,直視彼此時鼻息皆交纏在一塊。
「沒有?那便拿口脂塗上,素某今晚可任妳輕薄。」
「請侍郎自重!」
朱雀雲丹避無可避,猛地伸手將素還真狠狠推開!
「看來還有救嘛。」
那人的反應沒有想像中來得氣惱,反而當自己像個孩子般,揉了揉她的額髮嘆道:「有氣便撒吧!素某隨妳打罵。像這樣硬撐著早晚會憋出病來……橫豎目前能讓妳撒氣的對象也只有我了。」
氣憤與不解過後紛湧而上是深深的委屈,她明明清楚自己對組織而言不過棋子、明明知曉那些命令也不過是寒月瑤慣用的手段,卻還是忍不住傷心。
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天真——總心存僥倖認為自己多少是特別的,因著血吻蝶與靈蝶交好緣故,連同與之關係親密的寒月瑤,她在情感上下意識的也產生了孺慕之情。
過往無論訓練有多嚴苛,只要寒月瑤笑著同那人讚她一聲「好孩子」,什麼苦楚與驚懼便皆能吞忍……她就這樣在靈蝶的羽翼下不沾鮮血、未染風塵的長大,即便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,選擇成為燈蝶義女後,她改口喚寒月瑤的那聲「五姑姑」裡,多少還是藏著一份情真。
直至今晚寒月瑤將那個玉盒給她時,她才徹底醒悟——對寒月瑤而言,她與那些「阿蠻」、「阿奴」們並無分別,都是迷蝶宮裡帶著毒香、絢爛迷人眼的彩蝶,需要時便依令撲進火裡,燒化了、殘了自會有更鮮妍美麗又聽話的「好孩子」補上。
沒有誰是無可取代的。
她理智上接受了,並要自己不為此心傷,如果不是素還真執意撕開那層偽裝,她本可以消化所有情緒後繼續扮演好「朱雀雲丹」。可他為何偏偏要拆穿?還當自己像個孩子般憐憫呢?
她努力想撐著「朱雀雲丹」最後的尊嚴,卻止不住渾身顫抖與積聚在眼眶裡酸澀到生疼的淚意。
「整理好情緒再喚我。」
素還真看著那人勉力撐持的模樣,伸手輕輕鬆開她緊握到發白的指掌,將巾帕放入手心後體貼地背過身去,將火鉗擺弄得鏗鏘作響。
風聲嗚咽、霜雪霑衣,他替她想著各種藉口卻還是忍不住嘆息。
不知過了多久,銀絲碳化為白灰再經不起撥弄,素還真欲重新夾炭生火時才想起炭簍在姑娘那側,正想著回屋取炭會不會太過刻意時,他的衣袂被人輕輕牽動,身後傳來似是帶著水鄉未散霧氣的呢噥嗓音。
「夫君。」
素還真心頭一顫卻迅速穩住情緒,揚起了唇角、大大方方地轉過身笑道:「娘子此時倒是想起稱謂練習來了?心緒可有好些?」
「好多了,謝謝。」
他取炭重新將火燒旺,煮茶的同時給姑娘化了盆乾淨的雪水。
「擦擦臉會舒服些,我這兒還有乾淨的巾帕。」
「多謝。」
朱雀雲丹接過巾帕,卻發現與對方素來慣用的材質不同,那人倒也坦承地為她解惑,「這是預備用來當藥布的帕子,不若一線生備的細緻但也堪用。」
「侍郎果真周全,我也可稍稍心安了。」
「如果可以,還是希望朱姑娘替我多操點心,畢竟寒貴妃的迷香天下第一,令人防不勝防啊……」素還真嘆了口氣,邊給姑娘斟茶佈食邊問道:「妳比我熟悉寒月瑤,她突行此舉可是察知了什麼,亦或只是單純的試探?」
整理好儀容,朱雀雲丹入座後啜了口新茶,再開口時已恢復平日一貫的冷靜自持,「我想可能都有……公主單純,言談間若提及你我相處,可能引起貴妃不必要的猜疑。」
「怪我,那日公主突然來訪,我沒多想便還喚妳『新婦』,待她探問時又故作姿態蒙混過關,若我是寒月瑤得知此事定有所疑,如今有此作為也不奇怪,只是牽連妳了。」
「侍郎客氣了,我本就是局中棋,承蒙侍郎不棄還肯予我安身之所。」
「考慮換一位執棋者嗎?」
「我不是一直在努力嗎?」
聞言素還真輕揚唇角笑道:「也是,倘若朱姑娘不刻意安排那麼多謎題跟故事,讓素某費神察找就更見誠心了。」
「我若開誠布公半點謎題不留,侍郎也不會輕易信我。」
朱雀雲丹嘆息也似地笑了,纖指拈起塊雲片糕慢慢吃著不再言語。
素還真見她終於進食滿意地點點頭,「相互了解是合作的基石,至於下一步推進便等春日宴後再議……朱姑娘且安心吧!妳這顆棋有意思得很,素某捨不得棄卻也不甘輕放,日後若還有衝突與得罪之處,煩請多多體諒。」
朱雀雲丹抬眼定定凝視著素還真,似是在忖度他話語裡的真心幾何,末了她放下這段時日一直緊繃著的防備,朝他綻了朵笑花柔聲應答:「論起衝突與體諒,我與侍郎彼此彼此。」
「那今夜就算把話說開了,素某提議什麼試探、佈局與解謎都先放一邊,好好準備過節才是真!年關將近一線生是一日比一日恐怖,真惹怒了我們大總管,不用天蝶盟出手素某就先交代在他手裡……」
「一線生大總管也是辛苦,那我這個新晉的侍郎娘子能幫忙做些什麼?」
「這個嘛……」
素還真本想說,只要她別總留下一堆謎團讓自己心煩意亂,為此三不五時跑去叨擾一線生便能大量減輕負擔,可真這麼講好像又顯得自己太過在意對方——素還真再三斟酌後,終於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解方。
「不如就麻煩娘子負責剪今年的窗花吧?」
「好,那關於紋樣方面可有要求?」
「挑些吉祥如意的花樣便成,妳就算只剪個春字也行。」
「如此也太不講究了。」朱雀雲丹掩唇輕笑問道:「窗花寄託著辭舊迎新跟接福納祥的祈願,夫君過往沒和親朋一起剪過嗎?」
素還真偏頭思索了會,論起窗花他確實在幼時也曾剪過,但那些複雜的紋樣大多出自柔雲跟無忌之手,自己少時的耐心全給了機關算術跟天文兵法,如今想來倒是錯過了不少他此生難得純粹且飽含溫情的時刻。
慨嘆的同時素還真面上不著痕跡地繼續同朱雀雲丹談笑,「哪來這麼多閒情逸致?通常是一線生給我就貼,不歪不皺就能保我新春平安。」
「朱雀雲丹知曉了,定給夫君設計個平整又漂亮的紋樣。」
「那為夫就靜候娘子大作。此事說起來也不急,年節前夕完成即可,妳還是多注意日常休息,別總想著要做出多麼驚才絕艷的作品反而把自己給累壞了。」
「多謝夫君關懷。」
朱雀雲丹柔柔朝素還真一福,他亦回以一禮,兩人便各自回屋歇息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勸解那看似柔弱實則要強的姑娘能聽進多少,但看著她一整日緊繃的身姿終於稍稍放鬆的此刻,便顯得那雙被朱紅大氅壓著的肩膀更為纖弱可憐。
他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雪夜裡,直到幽竹居院落的燈重新亮起,適才轉身離開。
過沒幾日朱雀雲丹便帶著木盒和一疊剪好的窗花來予他挑選,姑娘興致勃勃地解釋每張紋樣的吉祥寓意,素還真看著一張又一張精美的剪紙作品心中暗自咋舌——這貼壞了一線生肯定會拿雞毛撢子抽他!
「朱姑娘蕙質蘭心我看這些窗花都是極好的,記得那日妳曾說過要設計些平整的紋樣……」
「侍郎眼前便是呀,有些窗花還能變化出立體的圖形,年節事忙我想侍郎定是沒那份閒暇貼整折立,所以就沒設計了。」
素還真深深覺得自己還是小覷了剪紙工藝,那些承載繁複紋樣的紅紙光是塗膠上窗就是一門功夫,如今姑娘說這窗花還能立起來?
或許是臉上些微的表情異動出賣了他的心緒,姑娘體貼地探問道:「侍郎不嫌棄的話,我和秋分也能幫著貼好再送過來。」
「啊,不用麻煩了,素某自理即可。是說那木盒裡裝的是什麼?」素還真迅速轉移了話題,並暗自祈禱那盒裡裝的不會是膠體跟刷具。
聞言朱雀雲丹端起木盒奉至素還真面前,「裡頭是洗淨的絲帕和一份小小謝禮,前些天幸得侍郎開解,朱雀雲丹不勝感激。」
「朱姑娘客氣了。」
素還真接過木盒打開,巾帕上斜躺著支幾可亂真的桃花簪,他舉起簪體仔細端詳,暖黃絲絨佐銀絲做蕊、再用絲線平整纏繞出花瓣後點染深淺桃紅,對著亮處時蠶絲自然的光澤將花簪鍍上一層流彩,絢麗卻不俗豔。
「這似是南方的纏花工藝?素某不知朱姑娘除了善繪丹青外,竟還有一手製花的好功夫。」
「侍郎讚謬了,此簪確實是纏花的技法,但真要論起製花的技藝秋分才是箇中翹楚,我不過偷師一二。」
「少了筆墨點染這桃花簪也無法如此栩栩如生,朱姑娘何需過謙?此簪倒是解了素某和一線生煩憂,正愁找不著適配春日宴那襲花衫的簪飾。」
想著快被自己逼瘋的一線生,素還真覺得朱雀雲丹這份禮確實如及時雨般送得貼心合意。
一時興起他扶著髮髻迅速抽換了簪飾,晨光正好,透過纏絲花瓣將他的白髮染映上點點桃紅,襯得如玉面容更顯丰神絕代。
素還真微瞇起眼,偏頭凝著朱雀雲丹淺淺笑問:「如今吾與血吻國舅孰美?」
「侍郎貌勝城北徐公。」
知道他其實想聽什麼朱雀雲丹忍俊不禁促狹答道,素還真滿意地點點頭漫應了聲:「娘子固不可能因私愛而偏我,權當妳是真心讚美罷。」
那時的他們尚不解情愛,連彼此的情感試探與算計皆能當作尋常笑談——
多年後,在那個遠離江湖的小小院落,素氏夫妻正為了元宵節的聚會在倉庫揀選衣物飾品,當時搬遷得太過匆促,沒多久續緣的出生與正摸索著的農活和家務,耗盡了夫妻倆大部份精力,雖有一線生協助但整個倉庫也只做了基礎分類,饒是記憶力過人素還真抽取衣箱時盲猜的成分仍佔了大多數……
所幸今日運氣不差!打開衣箱時確實是那件鑲毛的月白長衫,取出衣袋後他錯愕地發現下層空間竟被一線生嚴絲合縫塞滿了簪盒。
素還真嘆了口氣,想著今日尚有餘裕不如全開了重新歸整紀錄,他依序開啟簪盒,裡頭放的大多是能搭配那件長衫的玉簪,偶有金銀鑄器素還真都很務實地想著可以拿去鎮上賣了,橫豎他現在也用不到還是換成銀錢實際。
掌下分類頓時便成了:救急、家用、零花錢、跟這個好看留著續緣長大予他戴。
不多時便拆到了最後一個,瞅著與其他簪盒明顯不同做工的外盒,素還真滿心期待地想:裏頭不知放了何等寶貝,竟能讓一線生捨棄既定規制一併收入。
可方拿起素還真便因過輕的重量而蹙起眉頭,心下暗道總不會是因外型好看或單純為填充間隙而放了個空盒子吧?
素還真使了巧勁推開盒蓋,那支纏花簪攜著舊日回憶靜靜躺在一方素帕上,灼灼桃華一如昔年嫣紅奪目。
他小心翼翼拾起簪開始滿屋尋覓那人身影,最後在閣樓上發現捧著綴有重瓣紗花頭飾陷入沉思的風采鈴。
「采鈴。」
那人聞聲仰起臉朝他歉然一笑,「抱歉,我找東西找到有些出神,這庫房裡收藏了好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珍貴事物,有些我都以為丟了……」
「可不是嗎?瞧瞧我找到什麼。」
他朝她遞出那朵花簪,風采鈴瞠圓了眼接過後驚喜問道:「你還留著?」
「留著是肯定留著的,只是早先不曉得收哪去了剛剛才翻出來。」
「保存得可真好。」風采鈴撫過未見退色的花葉嘆了口氣,那人伸手勾過她的指尖親了口笑道:「若能簪在頭上就更好了。」
聽明白他話裡意思,想著也是許久未替對方挽髮,風采鈴慨然應允後拍了拍身側的木箱,「過來坐下吧,我先幫你梳個髻才好上簪。」
「那便有勞娘子。」
「你嘴上說著有勞行為可一點都不像!」風采鈴半是玩笑半嗔怪地推了推,要賴在她身上的那人坐直身子,然後解開他繫髮的紅繩取出木梳開始篦髮。
一邊梳理的同時風采鈴才發覺,自己確實已許久未見素還真挽髻上簪,自歸隱後那人總隨性紮個馬尾便俐落地投入山獵農活,閒暇或冬日裡也多是半束髮的模樣,雖說每年上京去拜訪談無慾時,為了省下不必要的麻煩與叨念,會將自己收拾得衣冠楚楚,但她見著的永遠是歸家後急切去沐浴更衣,然後散著猶帶水氣的白髮鑽回被窩同自己傾訴別後種種……
那人是從何時起,不再於她面前整冠梳髻的呢?
「采鈴?」
素還真一聲低問將她自思緒中喚回,忙應了聲後還是忍不住心下疑惑:「素還真,你討厭梳髻嗎?」
「不討厭啊,以前不都日日梳著的嗎?早成習慣了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她猶在斟酌詞語時那人已早一步反應過來,支著頰偏頭回望她饒富興味地笑道:「妳若喜歡,除卻農忙時日日梳予妳看也未嘗不可。」
「你隨心自得即可,我只是怕此中有什麼避諱,或刻意想與前塵往事區隔之類的……」
「哪有什麼避諱?真要說不再梳髻上簪的理由,也是因續緣幼時有陣子特別喜歡伸手抓東西,我怕他抽簪子時傷到自己於是就改髮式了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想來是我庸人自擾,深怕今日予你梳髻梳出什麼傷心往事,結果卻意外梳出個好爹親來,真是替我們續緣開心。」
「妳要不再多梳幾下?除了好爹親外應該也能梳出個好夫君來?」
「那倒不用。」她笑著替他穩穩插上花簪,然後貼著那人耳廓續道:「眼前這個已經是頂頂好的了。」
那人起身回望她,日光透著窗依稀照出昔年錦衣華服、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殘影,可如今那人一身煙火布衣,簪著那支桃花簪卻更顯得任真自得、生氣勃發,灼灼桃華綻放於他雪色髮間,如春訊破開冰封是這方天地間最燦爛奪目的存在。
她凝著他一時間別不開眼,惹得那人揚唇輕笑:「噯,如今若再問妳『吾與城北徐公孰美』,妳會如何應答?」
「若我仍讚你貌勝徐公呢?」
「自是感念吾妻因私愛偏我而喜不自勝!」
風采鈴伸手捧過素還真的臉,用指尖細細描摩過他的眉眼真心讚美道:「你如今簪著確實比昔年更好看。」
「這都是託了昔年製簪人的手巧,如今養花人的手藝更好之福。」
他俯身將臉偎入她掌中輕輕蹭了蹭,惹來那人一串如銀鈴般的淺笑。
「那你今晚想吃些什麼?」
「妳煮的都好。」
分明是些再平凡不過的日常與對話——同那人一起生火起灶淘米揀菜、同桌共食話小兒功課、叨絮著桑麻與家長里短……素還真卻覺得那皆是自己渴求過千百回,才終得的夙願以償。
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緊緊擁住了她,庫房外傳來孩子放學歸家同鄰里招呼的歡聲笑語,稚嫩童音展示起在小學堂新學的時興曲調。
似是知曉他尚難捨這罕有的獨處時光,在他們一起出去迎接孩子前,風采鈴偎在素還真懷裡,和著調子為他唱了一首歌。
「恰似謫仙,翩落華林,攜春來,遺我桃紅拂面,迎佳節,歲歲年年——」
霜消雪融,桃紅又是一年春。
(全文完)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【後記】比美不美更重要的還是愛不愛呀——ヽ(✿゚▽゚)ノ
終於將拖了很久又落落長的桃紅寫完啦!光是結尾就改了四版我實在沒想到這篇會這麼難纏(/‵Д′)/~ ╧╧
裡頭化用了城北徐公的典故,歡迎大家都看看這篇可愛(?)的小故事,雖然本質其實在勸諫君王跟說教,但鄒忌在說「吾妻之美我者,私我也。」時,多少有些炫耀我老婆超愛我的成分~(´▽`ʃ♡ƪ)"
而放到某人身上就是——
侍郎:愛不愛我不重要,誇讚我美就好!╮(╯∀╰)╭
雙花:美不美我不重要,娘子愛我就好!(≧∀≦)ゞ
已婚男子的自覺與斤斤計較,不過就是心上人那點與眾不同的在乎~
讓我們再次感謝雙花傾情示範如何給過去的自己難看σ`∀´)σ(反正他自己搶自己戲份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~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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